体面
下班了。今天是周五,上完最后一节课,我准备这周好好休息一下。
说是上课,其实也没讲啥知识,学校要给学生开一场会,两节连排课只剩下了二十分钟。讲不了知识了,和学生们扯会儿淡吧。
……
我是一名老师。应该算是吧。其实我是个大学生,这学期开始实习了,在一个县城的职业中学,我在这儿任职高一数学教师。这段实习时光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之一了。这也让我确定了当初想要当老师的决定是正确的。
我是在读高二的时候明确了当老师的理想。记得很清楚,高二分班后我遇到了最喜欢的班主任。他很有趣,虽然年近六十,却似乎与同学们并无代沟,他身上自带一种幽默感,让我觉得当老师是件能收获很多快乐的事情。我也想要当老师,所以在高考志愿里我填满了师范专业,到现在我站在讲台上,发现事实确是如此,当老师让我很快乐。
我喜欢给学生讲授知识的感觉,喜欢与同学交流的感觉。
从进入这个校园开始,事情的发展就都与想象中一样,很顺利很舒服。接待我们的学校主任笑着和我们谈论工资,教研组的老教师们耐心教我们管理学生的方法。与他们对待校里学生的严厉态度相比,身边的所有事情都在提醒着我,今后将要扮演的身份是讲授者,是老师,而不再是学生。我享受这种感觉,这种身份从学生转变到老师的感觉。
当然也有与想象中不一样的地方。我所任教的学校是职业中学,也就是职高。没读过职高,我不知道职高是什么样子,只是读书时常听爸妈讲,上职高的娃都是些坏娃,他们天天不读书就鬼混。不只是爸妈,身边的所有人都这样说,包括学校主任接到我们时也讲,到这实习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护好自身安全,其次才是上好每一堂课。所以在我踏上讲台前,心里都是带着防备的,直到我上过第一节课后才知道,其实并非如此。
这里和普高一样,同样每个学生都穿着统一的校服,同样上学期间不允许使用手机,同样都是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,唯一的区别就是职高的文化课没有普高多,而是将更多的重心放在了职业教育上,去教学生一门职业技术。在课上我渐渐发现,除了学习能力不如普高生,他们几乎和所有同龄人一样,会因一个简单的玩笑笑得开怀,也会在课后与同学讨论课上学的知识,也有爱学习的同学会常常在课后向我问问题。他们不是父母口中的混混,他们也懂得尊师重道,会在遇到老师时主动问好,会在课上主动帮我擦黑板,会在犯错时主动道歉……我预想的敌意没有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这些日复一日的朴素的善意。
也许是与同学们的年龄相差不大,并且我没什么脾气,所以学生们也都喜欢在我的课间围上讲台,问一些与学习无关的问题,比如问我喜欢玩什么游戏,是不是第一次当老师,有没有谈过恋爱等等。慢慢的学生们就开始变得无法无天,变得上课没有上课的样子,该安静时静不下来。然后我就会适时地发一次脾气,之后又能管住一阵子课堂上的纪律,如此循环。我还发现,只要我沉下脸,教室就会安静下来,这种感觉很奇妙,它既让我安心,又让我感到一丝陌生。
这种生活完全符合当初我对老师这个职业的所有幻想。读书时我就想,如果将来成为了老师,一定要和同学们愉快地相处,课上是师生,课下是好朋友,没有隔阂,只有课上的愉快教学与课下的自由交谈,学生对我要的是敬重而不是敬畏。如果这样的生活能够持续一辈子,那该是多么幸福。
我给家人打去电话分享我的喜悦与自豪,我自信给我妈说,你以后和人闲聊,聊起你儿子现在在高中当老师,你都会很有面子嘞。我本以为老妈会赞同附和的,结果她没有。她说,我才不这么认为,当老师有啥好骄傲的,人家那些考公当大官的才有面子。
我本该想到结果的,但是我忘了。这样的生活太美好,导致我忘了家人是不支持我当老师的。在当初填报高考志愿后,老妈看着满志愿的师范,她生气了,她说想不通我为什么会当老师,早知道我想当老师她都不会这样逼着我读书,她说早知道的话她早就不会再管我的成绩如何。我妈支持我干的工作有很多,唯独没有当老师。她说当老师没面子,人家当医生一年赚多少多少钱,公务员多稳定多清闲,军人的一家人都跟着好荣光,她说人家工作好的当大官的,左邻右里的都得高看他们一眼,多么有面。只有当老师是最没面子的,在过去老师都被喊作是穷教书先生,是穷先生。
我只想当老师,争吵了好久好久,我绝望地说,如果读不了师范,我就不读书了,大学里我就天天混日子。好一阵折腾,最后才如愿读上师范专业,如今才如愿站在讲台上讲课。虽然只是临时实习,我也已经很开心知足了。只是老妈电话里那句毫不掩饰的否定,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,让我很不是滋味。
必须承认,我享受这种从学生到老师的转变。它带来的不全是责任,还有一份上位者的身份,我成为了学生们的上位者。我不再只是被动接受知识,而是开始理解课堂的节奏,成为课堂的主导者。这种被需要、被信任的价值感,是任何考试通过都无法替代的踏实。
或许,当初我想当老师,正是渴望这种价值感能来得快一些。现在当老师之后,更是体会到了主导者带来的权力感:在课上学生会听我讲课,在课下他们也会按要求完成我布置的作业,还有让他们帮忙搬作业或者帮忙擦黑板这样的小事,也都是随叫随到。我享受这种感觉。可我又不禁困惑,不知何时,我最初那个简单的理想,已在朴素的价值感里掺入了一丝级别上的优越感,如今,又添上了一份上位者的权力感。我当初想当老师的理想难道是这样的吗?
……
我有一个学生让我印象很深刻。他上课不听讲,通宵打游戏,常欺负同桌,抽烟,爱打台球,顶像人们口中的坏学生。慢慢的他开始试探我,问我打不打台球,说想和我打。我是打的,但是我不当学生讲,于是我回答说不打,他说可惜了。后面他又说了几次,带着开玩笑的挑衅。我说行那就这周末咱俩比比。于是就约下了这一球局。
到了周末,他给我发消息,让我有空了去,他说他跟老板熟,已经在球馆了,先定了台。然后我便去了,到了地方,他出来接我。上了球馆,他好像不只跟老板熟,球馆里的每一位工作者都和他打招呼,那些工作人员看到我还惊讶说,这就是你老师呀,这么年轻……
没多啰嗦,球局便开始了,他很积极的去摆球,摆好后跟我讲老师你开球。我没客气,走到了开球位,用力开了一球,他马上感叹说我操老师你劲真大,开这么散。我笑笑说哪有,就随便开了一杆。开球没下,换他打了,他在那谦虚说很久没打了,可能打不进,然后他就打进了第一颗,第二颗……第一局很快打完了,他赢了,我只进了两粒球,作为输方,我去摆球,他很快跑过来说哎老师老师,不要你摆不要你摆,我来摆。我依然没客气,就让他摆了,然后便是新的一局……
我们一边打一边聊天,聊天中我了解到,他暑假在这台球店打工,在这打球有员工价。这样的话,这球费他肯定不会要我结了,那就等下请他吃个饭吧,我想。打了几局,他问我介不介意他抽根烟。我说你抽吧没关系,然后他点了一只抽起来。边抽边打的过程中,我每进一球他都会说好球,说我擦老师这球你薄我,老师你是不是以前天天打,这么厉害。我说,啥呀我靠,就运气蒙的,我从来都是每天一堆事做不完,哪有时间……
中途他妈妈给他打电话了,打完电话我问他说你吃饭了没,等下一起吃个饭。他说没吃,我妈刚刚正是跟我讲要我等下带你去吃饭。蛤?我说那咋行,哪有老师吃学生的道理,等下我请你吃。他说没事啦老师,你啥也不用管,我妈说了,要我好好跟老师相处,而且我以后还要经常问你题目呢。我笑了,我说你天天上课不听讲,还能问上题目了。他说老师你别乱讲,以前是以前,最近这几天我每节课都在好好听……
打完球我们去吃饭,到了饭店大门,他快步上前推开门前的挡风帘,然后让我先进,让我点菜。我说我啥都吃不挑的,你点你爱吃的就行。半推半就俩人点了仨菜,然后就开始等菜了。桌上有茶壶,我先帮他倒了一杯,不然整成这样我是真的不好意思,他说谢谢老师,然后又点了一根烟。菜上齐了,我们边吃边聊天,我了解到,他家是个离异家庭,妈是亲妈,爸是后爸。他说他小时候学习还行,但是后来慢慢就落下来,家里也没管他,所以只能考了个职高……吃会儿聊会儿,不知不觉便很晚了,我说我们吃饭到这么晚,你回去家里不会骂你吗?他说不会,他说他妈只要求他晚上十二点前回家就行了,在外面随便干什么她不管,除了不准拉车门。拉车门是啥,他说就是路边上停的车看有没有上锁,没锁就进去偷点东西。我有点惊讶,这年头还有人拉车门?他说有的,老师。他说他有好些认识的人都会晚上去拉车门,毕竟是职中,这种学生还是有……过了一段时间,我们吃完了,离开饭店时,他依然快步向前帮我推开挡风帘。我说你不用这样,当然如果是其他年纪大点的老师你要注意一下,但是跟我就不用了,我们现在就跟朋友一样的,开开心心的就好。他说不不老师,毕竟你是老师,一些该做的我还是要做的。
这次相处还是挺愉快的。我总在不停地回味那个让我愉悦的瞬间,总在不停地思考,让我愉悦的到底是朋友间的相处还是师生级别上的优越。我不愿承认是后者。
其实好像就是如此,当初确定想要当老师的时候,我就想着将来享受这种优越感,能够吃教职工专属的小食堂,能够去教职工专用的球馆健身房。什么教书育人,什么伟大的职业,那都是后话,只是沾点而已,主要还是为了这点优越。既然如此,我又分辨不出我妈说的那些有什么错。她想要的,无非就是我更优越一点,更有面一点。人活这一世,不就为一个面么。所以在这实习期间,我也在备考文职,抽空学习要考的知识。这是我爱做的吗,还真不是,无非就为了这个面,为了挣更多钱。这是我妈乐意我做的事。但这好像也是我乐意做的事。不就是为了这破优越么。
那段时间,我一边挤时间翻备考的书,一边和学生们瞎聊,日子过得些许邋遢。我分不清,自己追求的究竟是教书的快乐,还是那份比别人强的体面……
有一次我返校时,在去学校的大巴车站前,碰到了熟人。他是车站站务员,管着乘客排队上车。看见我们母子俩,打了招呼,凑过来闲聊。边管理秩序边说,他儿子的事已经办妥了,去年考上了啥飞行学院,为这事他也前前后后跑了大半年,托人打听政策,送礼也没少花钱。现在总算尘埃落定了,他说着,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。他说他儿子以后吃国家饭,月薪起步近万。我妈立马跟我讲,你看人家现在多好,跟着国家走不怕没饭吃。她又赶紧问,你前后花了多少,我看看我能不能给我崽也帮点忙。他突然正经,伸出五根手指。五万?他摆头。五十万?他还是摆头。最后我妈也没能问出花了多少。
大巴车到了,站台的队排了老长。我和我妈到得晚,顺着队伍排肯定挤不上这辆车,这时熟人把我们拉到了队伍前送上了车。车上坐下后我有些尴尬冒汗,感觉受人注视着,总归是不太舒适。我妈似乎没在乎这些,只是坐定了就转头,抓住机会对我说教,你看人家跟着国家走多好,如果你也有个稳定饭碗我就不用担心你的未来了……
我妈这辈子最怕被人看不起。
浑浑噩噩地混了些时日,看不见自己将来的走向,也没学进去啥东西,浪费了好些时间,转眼学期快结束了。我学生问我,老师你下学期还教不教我们?我乐了,我说,还教?那不是毁我名声?学生们笑。
我似乎没有当老师的那份威严,压不住学生,所以学生们爱上我的课,因为在我的课上爱干啥干啥,我管不住。嗐,这老师当得还挺失败的。那个打台球的同学,也从来没再找我问过问题。
“老师,你能不能一直带下去带到毕业?我们喜欢听你的课。”
这些娃从来不听我的课,因为怕我走了给换来一个严厉的老师,所以他们才这样说。虽说知道事实如此,但听到这话心里确实还是难得的感到暖的。似乎从前我就预想过这个场景,也算是殊途同归了。什么狗屁优越权力。我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简单快乐的生活么。
说到底谁不想往上爬呢。如果考上文职,起点便高了,虽说我喜欢教书,但二者所追求的目标似乎并无两样。不只是家人期望,我自己也希望能够往上爬,这是我乐意做的事情。活这世上不就为了那么点事,名和利总得占一样吧,往上爬两个都有,爬不上两个都没。我不太相信自己能爬上去,竞争的人太多,我不觉得我比别人强,不觉得自己是赢的那位,所以我不想学,不想付出无用的努力。没达到目标,努力就是无用的,学的东西只能应付考试,完全没有他用。向来便是如此。没达到目标的努力都是没用的,我不想骗自己。
但是家人却不这样想,他们总觉得我有能力,觉得我能考上。所以逼着我做我本不愿做的事。我知道他们嘴里说的好处,我有分辨的能力,所以我最初当老师的理想变得不纯粹了。以前的我就是纯粹的,不过是路上发生了点变化而已。我变得渴望跨越阶层,我希望能够出人头地,希望能让家人跟着我沾光,这不是当个小小的老师就能得到的。但是我又不愿付出努力,所以我一直在骗自己是自己不愿去做,不停地骗自己。这个社会不就是关系支棱起来的吗,家里又没关系又没钱,我何德何能可以跨越阶层。读书没能让我出人头地,它只是让我清晰地认识到了,我不过是社会的底层而已,如今能够安分的在这教书已经是莫大的幸福。
所以我彻底摆烂了,这样的生活挺不错的。活着挺好,不去想有的没的,安安分分的,不做梦。
这就是我最初的理想,我已经圆满达成了,每天教教书,到点领工资,凑合着活下去。在外人眼里我可能不够体面,一个合同的非编教师,说不准哪天就下岗了。但我已经很满足了,在这个时代,有工作就是我的福报,我知道我已经超越了很多人。我满足,所以我幸福。就这样吧,守着讲台,守着这份简单的快乐,也挺好。
活成你自己的样子,哪里是摆烂呢
是的,活成喜欢的样子总是幸福的⸝⸝⸝˘◡˘♡